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衆人散後,房間裏還殘留着一點喧鬧的餘溫。蔣珞歡正要收拾茶幾上零散的杯碟,阮叢就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放下,”她說,“去坐着歇會兒。”
蔣珞歡笑了笑,只好依言坐進沙發裏,看着阮叢收拾。她忽然想起什麽,又站起身來。
“不是讓你歇着嗎?”阮叢轉過頭,眉頭微蹙。
“衣服還沒洗,”蔣珞歡走向洗衣籃,聲音裏帶着笑,“我不動手,就放進去。走兩步,累不着的。”
阮叢望了她一眼,終究妥協:“那好。”
洗衣機開始運轉時,蔣珞歡就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。直到“滴滴”的提示音響起,她才起身,走向陽臺。
夕陽正是最好的時刻,金紅的光像溶化的蜜,從窗戶潑進來,将她整個人浸在裏面。她一件一件地晾着衣服,手擡起,舒展,挂上,再撫平。
阮叢不知何時停下了手裏的洗地機。
她就站在那裏,看着。
看着光如何流淌過蔣珞歡挽起袖口的小臂,如何又流淌過她專注的眼。
那一刻,心裏忽然被一種極其柔軟的東西充滿,滿得發脹。
她走過去,從身後輕輕環住了蔣珞歡的腰,将臉埋在她溫熱的肩背上。
“嗯?”蔣珞歡動作一頓,“怎麽了?”
阮叢說不出話。
她只是緊緊抱着,鼻尖是她身上熟悉的氣息。
阮叢好像很難形容剛剛那一刻的感受,她看着蔣珞歡在夕陽下的身影,想到了什麽呢?
是很多年前,在山梁村。她們蹲在小河邊洗床單。蔣珞歡忽然撩起一捧水,潑向她,水花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然後她大笑起來,笑聲清亮亮的,與河水、蟬鳴、以及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,一起留在了阮叢的記憶裏。
是剛才,就在這間屋子,在朋友們面前。蔣珞歡握着她的手,說起分開的那五年。她說,你從未離開,你在我的皮膚中,心跳上,呼吸裏。
而現在,就在此刻。夕陽的光裏,她愛的人站在那裏,晾着她們一起生活的痕跡。
她忽然覺得,喜歡上一個女生,是這樣美好的一件事。
她那麽好。聰慧,清醒,偶爾流露的執拗顯得可愛。她溫柔,那溫柔不止是水,更是光。
阮叢覺得,愛上蔣珞歡之後,自己那顆曾經粗糙的、只顧向前沖的心,不知何時被浸得這樣軟,這樣細。
她能看見光怎樣移動,能聽見沉默裏的聲音,能感知到幸福的具象,緩緩滴進時間的河流裏。
她忍不住,偏過頭,嘴唇輕輕碰了碰蔣珞歡的側頸。
蔣珞歡由她抱着,手上的動作沒停,只縱容地彎了彎嘴角。
“對了,”阮叢忽然想起什麽,悶在她背後問,“你是怎麽知道周慧欣和望舒在一起的?我一點都沒看出來。”
前幾天商量請林知韞和陶念吃飯時,蔣珞歡就自然地說,把周慧欣和周望舒也叫上吧。
阮叢當時疑惑:“為什麽?”
“她們很明顯啊。”蔣珞歡答得平常。
“明顯?”阮叢努力回想,卻毫無頭緒。她只隐約知道周慧欣不是單身,還曾私下跟她分享過自己也不是。可對方是誰?她從未察覺。
“當年給望舒改名字的時候,她說想姓周。”蔣珞歡将一件襯衫抖開,聲音緩緩的,“那時候我就想,她對周老師……大概不只是感恩。”
“啊……”阮叢輕輕吸了口氣。
“沒想到,後來真的在一起了。”蔣珞歡挂好最後一件衣服,手在空中頓了頓,才輕輕說,“真好。”
空氣安靜下來,只有彼此交疊的呼吸。
“所以,”阮叢忽然用力,将她轉過來,面對面地擁進懷裏,“我們再也不分開了。”
她的臉埋在她肩頭,“我會好好努力,賺很多很多錢。我們一起看着茵茵長大,一起慢慢變老。好不好?”
蔣珞歡笑了,伸手回抱住她,“好。”
過了一會兒,她稍稍退開一點,看着阮叢微微發紅的眼眶,忽然想逗她:“不過阮校長,一直和同一個人在一起,幾十年如一日……不會膩嗎?”
“不會。”阮叢回答,接着,她又認真想了想,“我們可以一起培養新的愛好,比如種花,比如學一門樂器,或者一起運動。我們可以陪着茵茵,從小學,到中學,再到她離開我們去更遠的地方……我們可以一起逛超市,挑晚上要吃的菜;一起在廚房裏折騰,做好吃的或者難吃的。等有時間,我們就出去走走,去看山,看海,去你沒去過、我沒去過的地方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輕輕拂過蔣珞歡散在頰邊的一縷頭發,“但這些事,一起做這些事的人……只能是你了,蔣珞歡。換誰都不行。”
夕陽在這一刻沉到了最溫柔的角度,光鋪滿了整個陽臺,将兩個人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,長到仿佛已經纏繞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蔣珞歡望着眼前人一臉鄭重的模樣,心像是被溫熱的潮水漫過,柔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擡起手,捧住阮叢的臉。
“好。”她凝視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許諾,也像烙印。
“那就說定了。”
“這輩子,都不反悔。”
***
時間一眨眼就到了年末。學校最近忙着年終總結,各類事務繁雜,阮叢忙得連軸轉。同時,還有一年一度的教職工迎新年聯歡會,從節目審定到場地協調,她都需過問。
三十號下午是最後一次彩排,結束時已近晚上九點。冬夜的寒氣很重,蔣珞歡提前将車開到學校禮堂附近的路邊,開着暖氣等候。
透過車窗,她看見禮堂側門陸續有人出來。終于,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燈光下。
阮叢穿着一件長款的黑色西裝裙,面料挺括,襯得她身姿愈發修長。領口是大V字設計,露出白皙的鎖骨。腳下是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,她臉上還化了淡妝,眉眼比平日更顯精致。
她正側頭和身旁的工會老師說着什麽,微微颔首,神情專注。夜風拂過,撩起她幾縷碎發。然後她轉身,朝着車的方向走來。
蔣珞歡看着那個一步步走近的身影,看着她在夜色與燈火交織的光暈裏,美麗得……有些過分惹眼了。
她幾不可聞地,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車門被拉開,阮叢坐進副駕,立刻長舒一口氣,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忍不住小聲抱怨:“可算結束了……我就上臺講幾句話,頒獎,再抽個獎。工會王老師非說這樣正式,給我準備了這身行頭。”她動了動腳踝,眉頭微蹙,“好看是好看,但也是真受罪。這鞋跟也太細了,站得我腳疼。我現在可算理解你了,你們穿正裝高跟鞋,是不是也這麽難受?”
蔣珞歡已經發動了車子,聞言唇角彎了彎,目光注視着前方路況,聲音裏帶着笑:“習慣就好。不過阮校長今天這身,确實很有校長的派頭。”
“你就別取笑我了。”阮叢放松地靠進座椅,感受着車內的暖意,舒服地眯了眯眼。
回到家,阮叢踢掉高跟鞋,光腳踩在地上,長長地“唉”了一聲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蔣珞歡将兩人的外套挂好,回頭看她揉着腳踝的樣子,随口問道:“你們聯歡會,你這個校長,就只講話?沒準備個節目?”
“我是校長哎,”阮叢擡頭,理直氣壯,“校長還不能有點特權?坐在下面欣賞老師們的才華,就是我的工作之一。”
蔣珞歡倒了杯溫水遞給她,挑眉笑道:“哦?濫用職權,帶頭不參與集體活動?”
“這怎麽能叫濫用職權,”阮叢接過水杯,喝了一口,眼裏閃着狡黠的光,“這叫合理分配精力,把展示的機會留給更多教職工。哦對了,林老師她們有節目。”
“什麽節目?”蔣珞歡問。
“舞蹈,《青花瓷》。服裝都準備好了,藍白色系的改良旗袍。”阮叢回答。
蔣珞歡無奈地搖頭,“這舞簡直成了她的代表作了。在晉州的時候跳,到錦城了還跳。她是對這首歌有什麽執念,還是對那身旗袍情有獨鐘?”
阮叢被她的吐槽逗樂,想了想說:“可能因為這支舞編排簡單,适合她們非專業的人排練,而且意境也美吧。不過,”她頓了頓,“林老師穿那種藍白色、帶點書卷氣刺繡的旗袍,是挺好看的。往那兒一站,都不用說話,就是活脫脫的語文老師。”
“是麽?”蔣珞歡的聲音很輕,卻有些冷,唇角那抹笑,淡淡地漾開,卻無端讓阮叢心跳漏了一拍。
還沒等她品出那笑容裏更深的意味,視線便一陣天旋地轉。
後背陷入沙發柔軟的懷抱,眼前的光被蔣珞歡俯身靠近的身影遮擋了大半。她身上那件高領針織衫蹭過阮叢裸露的鎖骨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阮叢下意識地想撐起身,手腕卻被輕輕按住,陷進靠墊裏。
“珞珞……?”她眨了眨眼,眼裏是一絲困惑。
蔣珞歡沒應聲,只是垂眸看着她。目光像溫煦的日光,描摹過她精致的眉梢眼角,描摹過那V字領口下細膩的皮膚,最後落在她的腳踝上。
然後,她握住了那只腳踝。
阮叢輕輕吸了口氣,指尖無意識地蜷起。
蔣珞歡沒有言語,只将掌心貼在她的腳腕,帶着她的呼吸一同沉進沙發裏。
“噓。”
氣息拂過皮膚,激起細微的漣漪。
接着是吻,很輕,像春夜路過窗臺的雨,沿着肌理的走向,一寸寸漫過去。
所到之處,泛起細密的酥麻。
阮叢的呼吸開始亂了。
“別怕。”
蔣珞歡擡起眼。那目光很深,像靜夜裏的潭水,表面無波,底下卻沉着能将人無聲卷走的漩渦。
阮叢看着,忽然忘了動彈。
吻又落下來。
“珞珞……等、等一下……”
“不、許、躲。”
阮叢望進那片深潭,身體裏緊繃的弦一根根松下來,又一根根被另一種更隐秘的節奏撥動。
蔣珞歡似乎格外有耐心。
阮叢的意識像被潮水反複沖刷的沙堡,她發不出聲音,只有斷斷續續的氣息,融進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裏。
最後,是額頭相抵的溫熱,和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蔣珞歡的拇指撫過她濡濕的眼角,将一滴将墜未墜的濕意,溫柔地抹去。
阮叢又喚了一聲:“珞珞……”
蔣珞歡直起身,手搭在阮叢的膝蓋上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畫着圈。
“穿那麽好看,”她開口,緩緩地說,“高跟鞋,妝,還有那條裙子。”
她每說一個詞,指尖就輕輕在膝蓋上點一下。
“站在臺上講話的時候,”蔣珞歡繼續說,目光落在阮叢身上,“下面那麽多人看着。”
“我坐在車裏等你,看着你從光裏走出來,一步一步。”
“那時候我就在想,今晚大概會睡不好。”
随後,蔣珞歡俯身吻住了阮叢的唇。她的手滑到阮叢腰後,将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,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,輕輕摸着她泛紅的臉頰。
阮叢被吻得暈頭轉向。她能嘗到蔣珞歡唇間淡淡的薄荷味,能感覺到她睫毛掃過自己臉頰的微癢,能聽見兩人交纏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客廳裏被無限放大。
當蔣珞歡終于退開一點時,阮叢的眼神已經失了焦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,看着蔣珞歡被水色浸得愈發深暗的眼睛。
“去洗澡吧。”蔣珞歡說,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溫和,只是微微有些啞。她松開手,直起身,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阮叢的幻覺。
說完,留下阮叢一個人躺在沙發上,仿佛被一場溫柔的海嘯席卷而過,四肢百骸都酥軟得不屬于自己。
***
第二天清晨,阮叢在浴室鏡子前愣了好一會兒。鎖骨往下,一片暧昧的紅痕在皮膚上開得正盛,像雪地裏落了幾枚熟透的梅子,鮮明得紮眼。她用手指碰了碰,有點癢,還有點微妙的疼。
“……”她嘆了口氣,轉身打開衣櫃。昨天那件惹事的西裝裙是絕對穿不了了。手指在一排衣服間滑過,最後找了一件白襯衫和一套淺灰色格紋西裝上。也好,正式,且遮得嚴嚴實實。
蔣珞歡其實醒得更早,正靠在床頭看她。晨光透過窗簾縫隙,落在阮叢赤着的腳踝上。
看她最終拿出那套捂得最嚴實的行頭,蔣珞歡心裏那點昨夜殘留的、說不清是占有還是不安的情緒,忽然就化開了,變成一汪溫軟的水。
她下床走過去,從背後輕輕環住阮叢的腰,下巴擱在她還帶着睡意的、溫熱的肩窩。鼻尖蹭到她剛剛套上的襯衫衣領,聞到乾乾淨淨的香味。
“苒苒,”她聲音還有點沙,手臂收緊了點,“我昨天……”
“嗯?”阮叢側過頭,臉頰蹭到她的頭發,沒等她說下去,就彎起眼睛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明亮,沒有一絲介懷或嗔怪,反而帶着點縱容的甜。“怎麽啦?”
她轉過身,面對面看着她,手指幫她理了理睡得有些翹的發梢,然後說:“今天我們聯歡會就一上午,搞完表彰和抽獎就差不多結束了。你來接我吧?大概十點左右。”
“好。”蔣珞歡點頭。
阮叢眼睛轉了轉,又湊近一點,壓低聲音,帶着點神秘:“穿好看點來。”
“嗯?”蔣珞歡挑眉,有些不解。接人下班而已,何況是直接從學校出來。
“驚喜。暫時保密。”阮叢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眨了下眼,然後扣好最後一顆襯衫紐扣,将領子撫平,遮住了所有痕跡。
于是,上午十點剛過,結束了所有流程、懷裏抱着工會發的年貨大禮包和一束作為“最佳領導獎”的鮮花的阮叢走出校門,遠遠看見自家車的瞬間,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快步走過去,拉開副駕駛的門,把懷裏一堆東西往後座一放,然後對着駕駛座的人揚了揚下巴,“下來,換位置。今天我來開。”
蔣珞歡有些訝異地看她一眼,但還是依言解開了安全帶。
而當她推開車門,站定,将身上的長款羊絨大衣攏了攏,準備繞到另一邊時,一陣風掠過,恰好吹開了她未系扣的大衣前襟。
阮叢正準備坐進駕駛座的動作,瞬間僵住了。
她看着從大衣包裹中顯露出來的蔣珞歡——裏面根本不是她平時穿的襯衫之類的,而是一件旗袍。
接近墨藍的底,上面用銀線繡着纏枝蓮紋,燈光下看或許是雅的,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,那暗藍的底色襯得她皮膚白得像瓷,銀線流轉間,又勾出一種內斂的妖嬈。
剪裁極盡貼合,順着她頸線、胸線、腰線一路流瀉下去,在膝下幾分衩,走動時隐約露出纖細的小腿線條。她外面套着大衣還不覺,此刻大衣被風掀開,那身段與風情,便再無遮攔。
阮叢的眼睛久久地,一眨不眨地流連在蔣珞歡身上。
從她被旗袍立領包裹的、弧度優美的脖頸,到盤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下露出的一截白皙後頸,再到不盈一握的腰身,和那雙踩着低跟羊皮短靴、卻因旗袍加持而顯得筆直修長的腿。
原來她穿旗袍是這樣的。
不是溫婉的書卷氣,而是一種帶着距離感的妩媚,像深海裏靜靜發光的水母,美麗,且似乎帶着一點矜貴的刺。
“看什麽呢?”蔣珞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攏了攏大衣,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,聲音卻還努力維持着平靜,“怎麽?不好看?”
“不不不,”阮叢這才猛地回神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眼裏面盛滿了驚豔和一點點懵,“好看,特別好看。我……我沒見過你穿旗袍。” 她頓了頓,又小聲補充,像在自言自語地确認,“原來這麽好看……”
蔣珞歡被她的直白誇得臉頰更熱,別開眼咳了一聲:“不是說要去個地方?還走不走?”
“走,走!”阮叢終于徹底回過神,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。她繞過車頭,一把拉住蔣珞歡的手,然後牽着她,走向副駕,替她拉開車門,護着她坐進去。
阮叢開得很穩,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沒下去。蔣珞歡安靜地坐在旁邊,手放在膝上。
車子最終停在市中心一個高端商場的地下停車場。阮叢解開安全帶,轉頭看向蔣珞歡,“到了。”
她帶着蔣珞歡上樓,走向一家金飾品牌店。
阮叢顯然不是第一次來,她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櫃臺前,對店員點了點頭,然後看向還有些茫然的蔣珞歡。
“這麽突然?”蔣珞歡看着眼前琳琅滿目的戒指,輕聲問,心裏隐約猜到了什麽,心跳悄然漏了一拍。
“不是突然,”阮叢搖頭,目光掃過櫃臺,最終落回蔣珞歡臉上,眼神溫柔而鄭重,“是蓄謀已久。我看了很久,也問過林老師和媛姐……但一直沒拿定主意。怕我自己選的,你不喜歡。”
她的坦白讓蔣珞歡心尖發軟。她看向櫃臺,裏面既有鑲嵌鑽石的款式,也有古樸厚重的純金戒指。“為什麽……”她輕聲問,“不選鑽戒?”
阮叢順着她的目光看去,很自然地回答:“我覺得還是金子好。實在,保值,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看向蔣珞歡,眼神清澈,“金子歷經歲月不改本色,火煉之後更純。我覺得,更像我們。”
蔣珞歡呼吸一滞,定定地看着她。
阮叢已經轉向店員:“麻煩把這幾款對戒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好嗎?”
最後,她們的目光被一款設計別致的對戒吸引。它不是光滑的環,而是用金線相互纏繞、扭轉而成,仿佛象征着兩股命運緊密交織,生生不息。
“喜歡這個嗎?”阮叢問,聲音很輕。
蔣珞歡看着那對戒指,點了點頭。“像藤蔓,相依而生。”
“那就這個。”阮叢對店員說。
店員量好指圍,取出相應尺寸的戒指。阮叢先拿起其中一枚,然後,她深吸了一口氣,轉向蔣珞歡,在店員微笑的注視下,執起蔣珞歡的左手。将那只纏繞着金線與星芒的指環,鄭重地推過她的指節,最終戴在了她的左手無名指上。
尺寸剛剛好。金色的纏繞在她素白修長的手指上,一點也不顯俗氣,反而有種堅定的美感。
阮叢沒有立刻松開手。她低下頭,看着那枚戴在蔣珞歡手上的戒指,看了好幾秒,然後擡起眼,望向蔣珞歡。她的眼眶有點紅,但笑容無比明亮、滿足。
“好了。”她說,聲音有點啞,“戴上了。”
蔣珞歡也低頭,看着自己無名指上多出來的重量與光芒。
那不僅僅是一枚戒指。
是承諾,是歸屬,是“蓄謀已久”的愛意最終的落點,是她們用現實所能及的方式,為彼此加冕的無聲誓言。
她反手握住阮叢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尚且空着的無名指,擡眼,眼中漾開水一樣溫柔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她輕聲應道,将另一枚戒指拿起,“該我了。”
阮叢看着蔣珞歡将另一枚戒指,同樣認真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。她低頭看了看,又擡頭看看蔣珞歡手上那一枚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,然後緊緊握住蔣珞歡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走。”阮叢說。
“去哪兒?”蔣珞歡問,任由她牽着。
阮叢沒回答,只是拉着她,走向地下停車場。
當車子停在一棟辦公樓前,蔣珞歡看清門口懸挂的單位銘牌時,微微一怔。
公證處。
“阮叢?”她轉過頭,看向駕駛座上已經解了安全帶,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人。
“下車。”阮叢說,眼裏有光。
蔣珞歡沒想到會這麽突然。
盡管之前阮叢曾鄭重地說過“我們結婚吧”,盡管之後的日子溫馨踏實,阮叢也毫無保留地将經濟大權交付,但對于這件事,她們沒有再具體商議過時間。
蔣珞歡自己是不急的,她需要确認阮叢是經過深思熟慮,而不僅僅是一時感動或補償。她願意等,等阮叢自己想清楚,然後,阮叢走向哪裏,她便跟向哪裏。
只是沒料到,這個時刻,來得如此突然。
跟着阮叢走進辦事大廳,蔣珞歡才低聲問:“這麽突然?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聲?”
阮叢去自動取號機取了號,今天人少,號碼跳得很快。她拉着蔣珞歡在等候區的長椅坐下,聽到問話,才轉過頭,看着她,眼神很亮,也很認真。
“本來是想等寒假,一切都更從容些。”阮叢解釋道,“但元旦有三天假,我訂了票,想帶你……一起回一趟山梁村看看。看看現在的路,看看村小,看看新茶園。”
蔣珞歡靜靜聽着,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山梁村,是起點,是傷痕,也是她們無法割舍的舊夢。
“所以?”她輕聲問,其實心裏已隐約有了答案。
阮叢湊近了些,有些害羞地說,“想有名分地帶你回去。是我的愛人,我未來生命的第一順位監護人。”
想告訴那片山水,告訴那些還記得她們的老鄉,告訴那裏的一草一木:看,我們回來了。
這次,是并肩攜手,是以被法律文書确認過的關系,回來了。
蔣珞歡看着阮叢寫滿認真與期待的眼睛,忽然覺得,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,她只是更緊地回握住了阮叢的手。
“請A0012號到3號窗口。”
或許是假期前的緣故,辦事的人寥寥,流程異常順利。阮叢遞交了早已準備好的材料,在公證員平和專業的指引下,閱讀、确認、簽字、按指印。
走出公證處的大門,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。
“而且,其實還有個小小的、有點幼稚的理由。”走在通往停車場的林蔭道上,阮叢忽然又開口。
“嗯?什麽理由?”蔣珞歡順着她問。
阮叢停下腳步,轉過身面對她,眼睛彎成了月牙,有點不好意思,又有點小得意地說:“想趕在林老師和陶念前面……把這個章,先蓋了。”
蔣珞歡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出來,忍不住擡手輕輕捏了捏阮叢的臉頰:“阮校長,你幾歲了啊?這種事也要比個先後?”
“那怎麽了?”阮叢順勢抓住她的手,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,理直氣壯地耍賴,“誰讓你就喜歡我這麽個幼稚的人呢。反正我不管,這個第一,我搶定了。”
蔣珞歡看着她,看着她指間新戴上的戒指,看着她眼中的愛意和有點孩子氣的争強好勝,頓時又心軟一片。
她傾身過去,在阮叢微微發紅的耳尖上,落下了一個很輕、很輕的吻。
“嗯,喜歡。”她低聲說,帶着笑,也帶着無盡的溫柔。
“就喜歡你這麽個幼稚鬼。”
風過林梢,窸窣作響,像是在送上祝福。她們手握着手,指間的戒指在陽光下交相輝映,一步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,也走向她們共同約定的、長長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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